这一年,洋槐墩好像被贴了符咒。

腊月里,天上炸了几个响雷,腊梅奶奶抿了抿瘪瘪的嘴唇自言自语道:腊月打雷黄土堆,黑白无常把命催。她摇着小脚摸摸索索地进了里屋,掀开柜子摸了摸压箱底的缎面寿衣。年还没有过,碎花的男人就去了,接着开商店的老松去了,盛柏老爹也去了。在那个寒冷的夜里,妈推醒我说,老爹回去了。我迷蒙着眼问回哪儿了?妈说回去了,就是没了。洋槐墩忌讳说死。

他们几个都是我的长辈,离去的时候还不满六十岁。在洋槐墩,不满六十岁的人去了,被认为是阳寿未尽,走灵的时候纸灵牌要折去一角。走灵是洋槐墩的习俗,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要郑重其事地走灵。在亡人入殓之后,亲朋好友、乡里乡亲齐聚一堂,年轻力壮的后生抬着灵柩,绕着洋槐墩,挨家挨户地走,与乡里道永别,与亲人不再见,平生最后一次踏步生前的路,然后被送去对面的山上。从此,与月亮塘对岸的亲人遥遥相望。

在灵柩的后方,从天南地北赶来的亲人们,对着花楼一阵哭天抢地。花楼,是老爹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住宅,宅子里有五颜六色的配置,家具家电一应俱全。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,花楼连同他生前的衣物一同燃为灰烬,化为烟缕去往他的世界。这个世界在我的梦里出现过——清幽旷然的空谷里,满头银丝的祖母笑着告诉我她登入了极乐。洋槐墩女儿们怀着同样的期许,纵然在撕心的时刻,也会隐着泪为离去的父母亲打点归程的行装。碎花摸着眼前雕梁画栋的房子泪水涟涟,她的男人生前未享到的福分在身后如愿以偿。老松媳妇对着花厢彻夜不眠,她要将思念滴到宅子的每个角落,带去给她的老松。

夜幕降临了,送别的炮声庄重地响起。分列灵柩两旁诵经的道士们,停下了口中唱念的经文,停下了手中敲打的铙钹。一阵唢呐声久久地长鸣,骤然停歇,花厢里的哭泣戛然停止,火盆里的香纸腾起烟火,氤氲着空气里的泪渍。刹那之间,喧嚣的世界转为平寂,仿佛在宣告离人忙碌的一生落下帷幕。浮浮沉沉几十年,尘埃落定一瞬间。在这样的仪式里,洋槐墩一辈又一辈的后人与先人郑重告别。

告别,在漆黑的夜里。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,提上燃着白蜡的白色纸灯笼,走在灵柩的前后。长长的灯笼队伍星星点点,照亮了夜晚的洋槐墩,照亮了离人归去的路。归去,归向何处?生命从无到有,又从有到无,洋槐墩人把离开叫做“回去”。回去是一场生命轮回,是洋槐墩人对生命的领悟。艳子做校长的阿公参透了这样的生命轮回,当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张着嘴气若游丝的时候,他给母亲喂了一口水说,回去吧,娘。他的母亲咽下水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母亲迎接了儿子的降临,儿子恭送着母亲的归去,我们在平静之中告别,是对生命最好的接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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